下课后补习
林夏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时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成了靛蓝色。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，只有三楼最东侧的那间教室还亮着惨白的光。
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“林夏同学。”
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。周予安斜倚在门框边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流畅。他是这学期新来的实习老师，教数学，传闻中某所名牌大学的研究生，来这所普通高中不过是为了完成什么教育实践。
林夏不知道那些传闻是真是假。她只知道，从第一次月考数学考出三十七分的成绩开始，这个年轻老师就总是在放学后把她单独留下。
“进来。”周予安转身进了教室，背影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补习的内容永远是枯燥的。函数图像在草稿纸上蜿蜒成林夏看不懂的河流，她盯着那些抛物线，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。周予安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，她猛地惊醒，发现对方正侧头看着她，镜片后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。
“困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夏下意识否认，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周予安没再追问，只是放下粉笔，从讲台下拎出一个纸袋。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饭团，海苔的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旷的教室里。
“先吃。”他说，”你妈妈给我发过消息，说今天你还没吃晚饭。”
林夏接过饭团的手指顿了顿。她妈妈是那种会在家长群里把老师备注改成”周老师辛苦了”的人，会特意私信说”我家孩子麻烦您多照顾”，会把她数学考砸的事情反复提起，仿佛那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。
饭团是鲑鱼馅的，咸香在舌尖化开。林夏咬着咬着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“周老师，”她含糊地开口，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周予安背对着她，声音从前面传来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：”因为你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。”
林夏愣住，嘴里的饭团忘了咽。
“她也很笨，”周予安转过身，倚在讲台边，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他肩上，”数学永远学不好，但偏偏又倔得很，一道题能跟自己较劲到半夜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啊，”周予安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，”后来她走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林夏低头看着手里被捏变形的饭团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起自己书包里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，想起妈妈电话里疲惫的叹息，想起这学期以来无数个被留在教室里的黄昏——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惩罚，不过是另一个人笨拙的温柔。
“快吃，”周予安已经转回身，重新在黑板上写起公式，”吃完继续。这道题的辅助线，我给你画三遍，再不会就抄十遍。”
林夏咬着饭团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。
这样的补习持续了整个秋天。林夏的数学成绩像蜗牛爬树一样缓慢上升，从三十七到五十二，再到六十七，期中考试那天，她居然考到了八十九分。发卷子的那天下午，周予安破天荒没有留她，而是塞给她一张电影票。
“今天早点回去，”他说，”这个电影……她以前很喜欢。”
林夏低头看，是一部重映的老片子，讲两个少年在夏日里的相遇与离别。她攥着票根，忽然抬头：”周老师，你明天还在吗？”
“在啊，”周予安已经低头整理教案，声音闷闷的，”又不是不干了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嗯，明天见。”
那是林夏最后一次见到周予安。
第二天她抱着新买的习题册冲进教室时，讲台上站的是另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。对方说周老师家里有事，提前结束了实习。林夏站在原地，感觉手里的习题册忽然变得很重。
她去找过教务处，去翻学校的通讯录，甚至偷偷记下了周予安曾经提过的那所大学。可是一个实习老师的去向，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无从追寻。
直到三年后的冬天，林夏已经是大一的学生，在图书馆熬完期末周的那个深夜，她在学校后门的便利店遇见了一个人。
周予安的变化不大，只是摘了眼镜，眉宇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郁。他站在货架前挑泡面，手腕上露出一截黑色的腕带，上面印着某个她不认识的品牌logo。
“周老师？”
对方转过身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，久到林夏以为他不记得自己了，他才轻轻”啊”了一声：”是你啊，长高了。”
林夏有很多话想问。想问他为什么突然消失，想问他那个”故人”究竟是谁，想问他现在过得好不好。可最后她只问出一句：”你还好吗？”
周予安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：”挺好的。你呢？数学还那么差吗？”
“早就不差了，”林夏下意识反驳，”我高考数学一百三十多呢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周予安说，”她知道了，应该会很高兴。”
便利店的白炽灯嗡嗡作响，林夏忽然意识到，这个”她”字，周予安说的是过去式。
“周老师，”她鼓起勇气，”那个故人……”
“是我妹妹。”周予安说，声音很轻，”她和你一样大的时候，白血病走了。她最后那段时间，总跟我说想当老师，想教数学很差的学生，想让他们知道，考不好也没关系。”
林夏站在原地，感觉眼眶发热。
“我那时候没能力，”周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泡面，”家里为了给她治病，什么都卖了。她走后我想完成她的心愿，就去考了师范，去了你们学校实习。遇见你……是个意外。你那时候低着头，跟她太像了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林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，”你的愿望完成了吗？”
周予安抬起头，目光穿过便利店的玻璃门，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：”算是吧。我后来去了她资助过的山区小学，教了两年书。现在……”他晃了晃手里的泡面，”回来读个在职的学位，顺便看看她生活过的城市。”
“那你还走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予安诚实地说，”可能走，可能留。你呢？”
“我……”林夏攥紧了书包带子，”我明天还有考试，先回去了。”
她几乎是落荒而逃。回到宿舍时，室友们都已经睡下，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想起那个秋天教室里的月光，想起鲑鱼饭团的香气，想起周予安说”再不会就抄十遍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。
原来那些她以为的独家温柔，不过是另一个人借来的光。
可那又怎样呢？
第二天林夏顶着黑眼圈考完最后一科，在考场外被人叫住。周予安站在梧桐树下，手里拎着两个饭团，海苔的香气在冬日的冷风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问了你室友，”他说，”你今天考完试。”
林夏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我妹妹叫周予宁，”周予安把饭团递过来，”她要是还在，今年应该大四了。她以前总说要请我吃她亲手做的饭团，可惜没来得及。”
“周老师……”
“我现在不是老师了，”周予安笑了笑，”叫我名字就行。”
“周予安，”林夏接过饭团，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背，”你昨天说不知道要不要留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
周予安看着她，目光里有挣扎，有犹豫，最后慢慢化开成一片温柔的坚定：”如果你愿意再让我补一次课的话，我可以考虑。”
林夏咬了一口饭团，是熟悉的鲑鱼馅。她嚼了很久，久到周予安的表情开始有些紧张，才终于开口：”我的数学已经很好了。”
“那……别的呢？”
“别的什么？”
“别的，”周予安深吸一口气，耳尖悄悄红了，”比如，怎么追一个比自己小很多岁的女生。这个……可以补习吗？”
林夏差点被嘴里的饭团呛到。她咳了两声，看着面前这个手忙脚乱递水的人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月光下画辅助线的背影。
“这个不用补习，”她说，”直接实践就行。”
周予安愣住，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出一道褶皱。
“先从请我吃午饭开始吧，”林夏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，”周老师，我饿了。”
冬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桠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周予安看着面前仰着脸的女孩，忽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容里有释然，有感激，有对未来的期许，像终于穿透云层的一束光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”想吃什么？”
“鲑鱼饭团。”
“……除了这个。”
“那就，”林夏背着手往前蹦了一步，回头看他，”先欠着，以后慢慢想。”
周予安快步跟上，影子在地面与她交叠。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，像是某个遥远夏天的回响，又像是新故事开始的序章。
有些补习，原来是一辈子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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