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像一条疲惫的巨蟒，在华北平原的暮色中缓缓减速。车窗外的站台指示牌由模糊变得清晰，上面写着两个褪了色的宋体字——武清。
林远舟从硬卧上翻身坐起，后脑勺不小心磕到了中铺的横梁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他已经在这趟K字头的绿皮车上摇晃了十六个小时，从哈尔滨一路南下，目的地原本是天津。可就在列车滑进这个小站的瞬间，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决定——他要在这里下车。
这个决定没有任何预兆。他既没有亲戚在武清，也没有公务要办。只是当广播里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报出站名的时候，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，仿佛这个名字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，曾经对他极其重要。这种感觉很荒谬，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，你不知道绳子那头系着什么，但你本能地攥紧了它。
林远舟今年三十二岁，在哈尔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，生活像用游标卡尺量过一样精确。周一到周五画图、开会、下工地，周末相亲或者加班。他的手机里存着七个相亲对象的微信，聊天记录无一例外停留在“你好，我是林远舟”和对方礼貌而疏离的回复上。母亲每次打电话来都要哭一场，说老林家三代单传，不能断在他手里。他每次都耐心地听着，然后说“妈，我知道了”，第二天继续过那种刻度精准的日子。
行李架上只有一个黑色双肩包，里面装着换洗内衣、一台充满电的笔记本和一本翻了一半的《结构动力学》。他抓起背包，在中铺乘客惊愕的目光中跳下床梯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车厢连接处。乘务员正打算关门，看到他过来，不耐烦地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真下？”乘务员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问。
“真下。”林远舟的声音斩钉截铁，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脚踩上月台的那一刻，一股夹杂着煤烟和青草气息的风迎面扑来。K字头列车在身后发出一声长鸣，缓缓驶离了站台，仿佛带走了一个旧版本的林远舟。他站在空荡荡的月台上环顾四周——这个站小得可怜，只有两个站台，一间低矮的候车室，候车室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，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。
出站口的铁栅栏旁边，坐着一个卖煮玉米的老太太。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面前摆着一个小煤炉，炉子上的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玉米的甜香混在暮色里，好闻得让人鼻子发酸。林远舟走过去，掏出五块钱买了一穗玉米。老太太用塑料袋包好递给他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回来了？”老太太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。
林远舟愣住了。“您认识我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老太太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“但你长得像以前巷口陈家那个小儿子，出去当兵好多年没回来那个。我老眼昏花的，看谁都像。”
林远舟道了谢，啃着玉米往外走。玉米很烫，甜得有些不真实，像小时候外婆用柴火灶煮出来的味道。他走出车站，面前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，路两边种着高大的白杨，树叶在晚风中哗啦哗啦地响。天边的晚霞烧成了绛紫色，把整条路都染上了温柔的光。
他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，大约走了十分钟，路边出现了一个公交站牌。站牌锈迹斑斑，上面只有一条线路——武清3路，终点站是“老粮库”。站牌下面站着一个姑娘，穿白色连衣裙，帆布鞋，扎着低马尾，正低头看手机。她的侧脸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，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林远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不是因为姑娘长得漂亮，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扑面而来，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房间。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，可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了反应——手心冒汗，喉咙发紧，眼眶甚至有些湿润。这反应来得毫无道理，却真实得近乎蛮横。
姑娘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，抬起头来，冲他微微一笑。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，不带任何杂质。
“你也在等车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林远舟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口吃，“请问，这、这路车能到镇中心吗？”
“能啊，3路就绕着武清转。”姑娘把手机收起来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是外地来的？”
“算、算是吧。”
“什么叫算是吧？”姑娘笑起来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齿，“你这人真有意思。我叫苏念，在这儿长大的。你是来旅游的？我们这破地方可没什么景点。”
林远舟不知道怎么回答，总不能说“我本来要去天津，结果脑子一抽就在这儿下了车”。他正犹豫着，3路公交车从暮色中慢吞吞地开了过来，像一头上了年纪的黄牛。车门打开，苏念跳了上去，回头冲他招手：“上来啊，再晚就没车了。”
他上了车。车上除了他们俩，只有一个抱着一捆芹菜的大妈和一个打瞌睡的中学生。林远舟在苏念后面的座位坐下，公交车的发动机嗡嗡地响，车身有节奏地颠簸着，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安全感。苏念转过身来，把胳膊搭在椅背上，下巴搁在胳膊上，像个小女孩一样看着他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。”
林远舟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实话：“我不知道为什么来这儿。我本来要去天津，车经过武清站的时候，我突然就想下车了。”
他以为苏念会笑他神经病，但她没有笑。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，眼神里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。
“这种事情我听说过。”她说，“我奶奶以前总讲，人的魂儿有时候会迷路，留在某个地方忘了走，所以很多年以后，人走到那个地方附近，魂儿就会叫你下来。”
“你奶奶挺有意思。”
“她去年走了。”苏念说，语气平静，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，“活了九十二岁，走的那天早上还自己梳了头，喝了半碗小米粥，跟我说，念念，我去找你爷爷了，然后就闭眼了。”
林远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车厢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掠过的景色越来越荒凉，路灯变得稀疏，最后几乎完全消失，只有公交车的大灯在黑暗中切开一条光的甬道。约莫过了二十分钟，终点站“老粮库”到了。这里已经是武清镇的边缘，周围是大片荒废的农田和一排排黑着灯的老旧库房。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了，夜空呈现出深邃的墨蓝色，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。
“下车啦。”苏念站起来，拽了拽裙子上坐出来的褶皱，“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，你今晚有地方住吗？”
林远舟这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——他根本没想过住宿的事。武清不是什么旅游城镇，地图上搜不到几家旅馆，最近的也要回到镇中心。可现在末班车已经没了，要回去只能靠走或者等明天早班。
苏念看出了他的窘迫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我奶奶那间老房子空着，就在粮库后边。你要是信得过我，可以在那儿凑合一晚。反正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理智告诉林远舟，一个陌生人的提议不应该轻易接受，尤其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。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推翻了他的理智。他被一种巨大的好奇心甚至说宿命感攫住了——他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下车，为什么这个叫苏念的姑娘让他觉得如此熟悉，为什么这一切拼接在一起，像一张拼图缺少的最后一块。
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苏念领着他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，绕过一座红砖砌成的水塔，走进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一扇漆皮脱落的木门，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铁锁。苏念从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摸出钥匙，开了锁，推开门。院子里扑面而来一股植物腐烂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。正房只有两间，苏念打开其中一间的灯——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在房梁上摇晃了一下，照亮了这个被时间遗忘的空间。
房间很小，陈设也简单：一张木板床，一张老式三屉桌，一个脸盆架，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，画上是抱着鲤鱼的大胖娃娃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，虽然旧，但洗得很干净。桌上放着一个相框，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，梳着两条麻花辫，笑得很腼腆。
“这是我奶奶年轻时候。”苏念指着照片说，然后她的手指移向相框旁边放着的一个小物件——那是一个用红绳编成的手链，编法很复杂，中间缀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，像是某种木质。
林远舟的目光落在那个手链上，瞳孔骤然收缩。他认识这个东西。不，准确地说，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东西。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，指尖触到那颗珠子的一刹那，一幅画面像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了他的脑海——
那是夏天的午后，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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