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草有灵
第一章 枯井
暮春三月，江南烟雨朦胧。
沈知微背着竹篓，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，往城外栖霞山去。她是城里”回春堂”的学徒，十七岁，生得一副清秀模样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父母早逝，她被堂叔收养，学了这辨识草药的本事，如今也能独自进山采药了。
栖霞山不高，但山势曲折，云雾缭绕。山腰处有片断崖，崖底终年不见阳光，据说藏着些稀罕药材。沈知微今日便是奔着那处去的。
她攀着藤蔓往下，靴底打滑，险些摔了。稳住身形后，才发现崖底竟有一口枯井，井沿爬满青苔，显然荒废多年。沈知微本不欲多事，却见井旁石缝中，生着一株奇异的草。
那草不过三寸高，通体碧绿，叶片却泛着淡淡的金光，在幽暗的崖底如同一盏小小的灯笼。沈知微心头一跳——这是《百草经》上记载的”金缕丝”，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，她只当传说，没想到竟真有此物。
她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用竹片掘土，想将金缕丝连根取出。指尖触到根须的刹那，那草忽然颤了颤，一道细弱的声音钻进她耳中：”疼……”
沈知微惊得后退半步，四下张望，崖底空无一人。她以为是幻听，定了定神，再次看向那株草，却见叶片上的金光流转，那声音又响起来，带着哭腔：”别挖我的根，好疼……”
这一回，她听得真切。
沈知微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女子，她在回春堂抄了三年药方，听过不少奇谈。据说世间万物，年深日久便能生灵，这金缕丝生在灵气充沛的崖底，不知活了多少年头，通了灵智也不奇怪。
她松开竹片，轻声道：”对不住，我不知你有灵。”
那草的光芒亮了亮，声音稚嫩如孩童：”你要拿我入药吗？”
“原本是的。”沈知微坦然道，”但你不愿意，我便不取。”
金缕丝似乎没想到她这般干脆，沉默片刻，又问：”那你要什么？”
沈知微想了想，从竹篓里取出水囊，将剩下的清水倒在草根旁：”我什么都不要。你好好活着吧。”
她说完便起身，攀着藤蔓往上爬。身后那细弱的声音追来：”喂！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沈知微。”
“我、我叫阿灵！”那声音带着几分雀跃，”知微，我记住你啦！”
沈知微回头望了一眼，崖底幽暗，那株金缕丝的金光却格外明亮，像一颗小小的星。
第二章 重逢
三年后，清明。
沈知微再次来到栖霞山。这一回不是为采药，是为避祸。
三个月前，回春堂的东家卷入一桩贪墨案，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学徒，竟也被牵连进去。堂叔收了银子，将她”嫁”给城北一个五十岁的鳏夫做续弦。她连夜逃出城，身上只带着攒下的半吊钱和一本《百草经》。
崖底的枯井早已塌了半边，她艰难地爬下去，却不见那株金缕丝。
“阿灵？”她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无人应答。
沈知微苦笑，三年过去，一株草能活多久？或许早已枯死了。她靠着井壁坐下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，竟就这么睡了过去。
梦中似有人轻轻推她：”知微？知微！你怎么睡在这里？”
她猛然睁眼，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少女，约莫十五六岁模样，一身碧绿衣裙，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，一双眼睛却是浅浅的金色，正担忧地望着她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阿灵呀！”少女在她身边坐下，裙摆散开如草叶，”你果然还记得我。我方才在土里睡觉，感应到你的气息，赶紧就上来了。”
沈知微怔怔地看着她。三年不见，当年那株三寸小草，竟已修成了人形。
阿灵见她神色恍惚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：”你怎么了？是不是生病了？”
沈知微这才回过神，将别后情形简略说了。阿灵听完，气得脸颊鼓鼓：”太过分了！那什么堂叔，我帮你去咬他！”
沈知微被她逗笑了：”你如今能离开这里了？”
阿灵得意地扬起下巴：”那当然！我修炼了三年呢！虽然还不能离开栖霞山太远，但去去城里不成问题。”她说着，又凑近一些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，”知微，你别走了，就住在这里，我保护你。”
沈知微看着她真挚的神情，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下来。她自幼孤苦，从未有人对她说过”我保护你”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第三章 相伴
她们在崖底住了下来。
沈知微用枯枝搭了间简陋的屋子，阿灵便去采来野花野草装饰。白日里，沈知微教阿灵读书认字，阿灵便带她认识山中的草木精灵。夜里，两人挤在一张草席上，阿灵给她讲自己修炼的趣事，她给阿灵说城里的风土人情。
阿灵学东西极快，三个月便能写一手漂亮的字，半年竟能作几句歪诗。她最爱缠着沈知微讲那《百草经》上的方子，听到与自己相关的记载，便得意洋洋：”原来我这么厉害！”
沈知微便笑她：”是是是，阿灵最厉害，能生死人肉白骨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阿灵仰着脸，忽然又低落下去，”可我不想生死人肉白骨，我只想……”她没说下去，沈知微也没问。
日子如流水般过去，转眼便是两年。
这两年里，沈知微靠卖草药为生，竟也攒下些银钱。阿灵能去的地方越来越远，有时去城里给她带一包桂花糕，有时带回几本话本子。两人坐在崖底的大石上，分食一块糕点，看夕阳西下，便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时光。
变故发生在第三年春天。
那日沈知微去城中卖药，被堂叔的眼线认出。当夜，一队官差摸上栖霞山，说她是从逃犯，要捉拿归案。阿灵护着她，与官差起了冲突，金光一闪，便放倒了三四个人。
为首的官差头子变了脸色：”妖物！这女人是妖物！”
阿灵还要再动手，沈知微拉住了她。她知道，这一回是躲不过了。
“我跟你们走。”她说，”但阿灵不是妖物，她从未伤人。”
官差头子冷笑：”是不是妖物，由不得你说了算。”
阿灵急得眼泪直掉，金色的眸子在夜里发亮：”知微！我不让你走！”
沈知微转身，替她擦去眼泪，声音轻柔却坚定：”阿灵，听话。我不会有事的，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不要！”
“我保证。”沈知微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，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，”这个你拿着，等我回来取。”
阿灵攥着那块温热的玉佩，看着她被人押走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四章 劫数
沈知微被关进大牢，等候发落。
她这才知道，堂叔将她”嫁”的那户鳏夫，竟是知府的远房亲戚。她这一逃，对方觉得丢了面子，非要将她捉回去”完婚”不可。堂叔收了银子，便将她卖了个人赃并获的罪名，说是回春堂的共犯。
大牢里阴冷潮湿，沈知微蜷缩在草席上，数着日子过。她并不怕死，只怕阿灵等不到她，会做出什么傻事。
第七日上头，牢门忽然开了。进来的不是官差，而是一个绿衣少女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。
“阿灵？！”沈知微惊得站起来，”你怎么进来的？这里是府城大牢！”
阿灵扑上来抱住她，声音闷闷的：”我修炼了五百年，这点本事还是有的。”
沈知微这才注意到，阿灵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身上的灵气也稀薄了许多。她心中一沉：”你用了禁术？”
阿灵不答，只拉着她的手：”知微，我带你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知微挣脱她的手，”你带我走了，这罪名便坐实了。你是妖，我是人，他们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阿灵急得直跺脚，”难道要我看着你被砍头吗？”
沈知微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，替阿灵擦去额角的汗：”阿灵，你走吧。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，好好修炼。”
“我不！”
“听话。”沈知微的声音依然温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”你答应过我的，要保护我。可你若因我受伤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？”
阿灵怔怔地看着她，金色的眼睛里渐渐蓄满泪水：”知微，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？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阿灵咬了咬唇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”你是不是也喜欢我？”
沈知微的手顿住了。
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跑动的声音。良久，沈知微轻轻叹了口气，伸手将阿灵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：”是。我喜欢你。从你在井边问我名字的时候，就喜欢了。”
阿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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