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神仙
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。
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，我能看见邻居家老爷爷肩膀上蹲着的那只灰毛狐狸。狐狸会说话，天天在老爷爷耳朵边上念叨他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，老爷爷听不见，我却听得一清二楚。那时候我才五岁，什么都不懂，听见狐狸说话就笑，一笑老爷爷就塞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，说我笑起来有福气。
后来我慢慢明白了，我能看见的东西叫执念。人死后放不下的念头会化成各种形态留在世间，大部分无害，少部分有点凶，但都跟我没什么关系。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，爹妈在镇上开小超市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，除了偶尔被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吓一跳之外，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直到十四岁那年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出现在我家超市门口。
那天下着小雨，我正蹲在收银台后面写暑假作业，门帘一掀，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。他白衬衫干干净净，一滴雨都没沾，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裁下来的。我妈热情地招呼他，问他要买什么，他笑了笑说找个人。然后他就转过头来看我，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泉水，说了一句话，把我妈吓得手里的扫码枪都掉了。
他说：“小神仙，你该归位了。”
我叫沈知凡，不叫小神仙。我妈当场就要抄扫帚赶人，以为遇到了人贩子。但那个人不躲不闪，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说了第二句话：“你儿子五岁能见执，七岁能闻执，十岁能触执，去年是不是还帮一个老婆婆烧掉了她亡夫的烟斗执念？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。他是天曹散仙转世，前世为天庭刑律司掌笔仙官，因为三百年前一桩公案被贬下凡历劫，如今劫数已满，该回去了。”
我妈一个字都没听懂，但她看到了我的表情。我脸上那种被人掀了老底的震惊，瞒不过亲妈的眼睛。
那个男人叫裴渡，不是什么天兵天将，他自己也是个散仙，司职引渡，专门负责把历劫完毕的仙人带回天界。他耐着性子给我妈解释了半天，说不用担心，归位不是死了，是觉醒前世记忆和法力，从此跳出轮回，证道长生。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那他还能回来看我吗？”
裴渡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归位之后尘缘尽断，按规矩是不能的。”
我妈就把扫帚举起来了。
但规矩是规矩，人心是人心。我妈没拦住我，因为她知道那几天我身上发生的变化。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空，半夜睡觉的时候身体会飘起来半米高，有一次甚至直接穿透了天花板卡在二楼地板上，我爸费了好大劲才把我拽下来。我的体温也在降低，皮肤上隐隐浮现银色的纹路，像某种古老的符文。裴渡说这是仙骨复苏的前兆，压不住的，强行压制反而会伤及凡躯。我妈红着眼眶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，我还笑着说没事没事，等我成了神仙我就偷偷回来看你。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，说神仙说话要算话。
我就这么跟着裴渡走了。走的那天我爸没出来送我，躲在仓库里整理货架，我听见他在里面吸鼻子。我心里难受得要命，但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上了裴渡那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黑色轿车。
车开出去二十公里，周围的景色就开始变了。高速公路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云雾缭绕的青石古道，两边是望不到边的桃花林，花开得铺天盖地，香气浓得像是能醉死人。裴渡说这是接引仙路，只对归位之人开放。我回头看了一眼，来路已经不见了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。
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裴渡忽然说，“归位不是强制的，你可以选择继续做凡人，生老病死，过完这一生。但仙骨复苏会给你这具凡躯带来极大的负担，你大概活不过二十岁。”
我说：“那我选归位。”
不是为了长生，是我怕死。我才十四岁，不想让爹妈白发人送黑发人。活久一点，总归还有见面的可能。
裴渡点点头，说了一句让我彻底陷入困惑的话：“到了天界，你会见到很多故人。但你要记住，你已不是前世的你，他们也不是前世的他们。执念太重的话，仙途难稳。”
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是他给我打的预防针，只是打得不够深。
仙界的模样跟我从小在《西游记》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。没有金光闪闪的凌霄宝殿，也没有蟠桃会仙女起舞。天界更像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巨大城市，白玉铺路，琉璃做瓦，楼阁高耸入云，街道上仙来仙往，穿什么朝代的衣服都有，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现代T恤牛仔裤的散仙骑着仙鹤飞过去，画面极其魔幻。裴渡带我去了一个叫“归真阁”的地方，那里专门负责给归位的仙人恢复记忆和法力。管事的是一位白发老仙，叫白眉真君，他见了我之后捋着胡子打量了半天，表情挺复杂的，说了一句：“刑律司的那位啊，可算回来了，有人等了你三百年。”
然后他就让我躺到一块巨大的白玉石床上，把手按在我额头上。那一瞬间，三百年的记忆像海啸一样冲进我的脑子里，疼得我差点把舌头咬断。
我看见了前世的我。天曹刑律司掌笔仙官，司职记录天下仙人的功过是非，位不高权重却极重，因为我手上那支笔写下的每一个字，都可能断送一位仙人的前程甚至仙籍。前世的我铁面无私，秉公执法，从不徇私，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。三百年前，天庭发生了一桩大案，天枢阁镇守的先天灵宝“玄天印”被盗，所有线索都指向刑律司内部有人接应。我当时正在追查另一桩案子，根本没碰过玄天印，但有人在暗处做局，把一应伪证做得天衣无缝。玉帝震怒，下旨彻查，我被停职软禁。就在即将真相大白的前一夜，关押嫌疑人的天牢突然起火，关键证人被烧得魂飞魄散，所有线索全断了。
死无对证，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。
最后的判决是削去仙籍，贬入轮回，历九世凡尘劫。这个结果已经是轻的了，据说是有人在背后拼死力保，才把魂飞魄散改成了贬谪。我被押上斩仙台的那天，回头看了一眼人群，看见一个人站在最前面，白衣胜雪，面如冠玉，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他张了张嘴说了什么，我还没听清，斩仙刀就落了下来。
那个人叫顾长渊，天枢阁少阁主，我的……朋友。或者说，前世的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。
白眉真君把手从我额头上拿开的时候，我已经浑身湿透，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前世记忆的冲击太大了，我躺在石床上喘了半天才缓过来。白眉真君递给我一杯灵泉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：“想起来了？那你也该知道，三百年前那桩案子到现在还没结。玄天印一直没找回来，天庭每隔百年就重启一次调查，最近一次重启就在三十年前，至今无人能翻案。你回来得正是时候，也回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我问什么意思。
他说：“保你的那个人，这三百年来一直在替你翻案。证据已经查到七七八八了，就差最后一步。你现在归位，他肯定会来找你。”
话音刚落，归真阁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白眉真君啧了一声，小声嘀咕了一句“说曹操曹操到”，然后就很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我躺在石床上，歪过头去看门口。逆着光站着一个白衣人，身量修长，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束着，面容跟我记忆里那个红着眼睛的人重叠在一起。三百年的时光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，他还是那个样貌，只是眼神比从前沉了很多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顾长渊。
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，就那么看着我，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要变成一座雕塑的时候，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我说：“嗯，回来了。”
他又说：“我找了你三百年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平静，但我看见他袖子底下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。我前世那点残留的情感在胸腔里翻涌了一下，但很快就被我这辈子作为沈知凡的理智压了下去。我是沈知凡，不是那个铁面无私的掌笔仙官。我对顾长渊这个人既不熟悉也不亲近，前世的记忆对我来说更像是一部看过的电影，画面清晰但代入感有限。
我从石床上坐起来，客气地说了句“多谢挂念”。顾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大概是我语气里的疏离刺痛了他，但他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我开始适应仙界的生活。白天去刑律司重新履职，晚上回自己的洞府修炼。仙骨复苏之后我的法力恢复得很快，毕竟底子在那里，前世的修为虽然被削了大半，但根基尚在。刑律司的同僚们对我态度各异，有人热络有人冷淡，更多的是观望。谁都知道三百年前那桩案子没翻，我这个掌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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