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年纪不学好
我叫陈默，今年十五岁，初三。在这个年纪，别的同学都在埋头做题，我却整天琢磨着怎么弄钱。不是我贪财，是我妈病了，尿毒症，每周透析两次，家里的积蓄早就见了底。我爸在工地搬砖，一个月挣的钱刚好够透析费和药费。我想帮家里分担，可我能做什么呢？
转机发生在那个闷热的下午。
我被李浩叫到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，他叼着烟，递给我一支。我摇头，他没勉强，吐了口烟圈说：“默默，胆子大不大？”我问他什么事。他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有个活儿，一晚上挣五百。”五百块钱，够我妈透析一次了。我心跳加速，问他什么活儿。他说有个台球厅，晚上需要人看场子，其实就是站在那里壮壮声势，万一有人闹事就打电话叫他。我看他眼神闪烁，知道没那么简单，可五百块像根钩子，牢牢钩住了我的心。
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去了那个台球厅。乌烟瘴气，几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在打球，角落里有人在偷偷交易着什么。老板是个光头，胳膊上纹着一条黑龙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：“小子，机灵点，看到警察来了就跑。”我手心全是汗，点了点头。
那晚平安无事，我拿到了五张红票子。回家的路上，我把钱攥得紧紧的，心里又兴奋又害怕。我妈问我哪来这么多钱，我说帮同学补习功课挣的，她摸我的头说默默懂事了。我喉咙发堵，差点掉眼泪。
就这样，我跟着李浩干了一个月。从看场子到送东西，从送东西到收账。所谓的收账，就是跟着几个混混去借钱不还的人家里堵门，砸东西，吓唬人。我第一次去的时候，看到那家人吓得缩在墙角，小孩子哇哇大哭，我站在门口腿肚子直抖。事后我吐了，李浩拍着我的背说习惯了就好。我慢慢真的习惯了，甚至开始觉得这帮人仗义，有钱一起花，有事一起扛。
我的成绩一落千丈，班主任找我谈话，我左耳进右耳出。我开始逃课，开始抽烟，开始说脏话，开始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路。我爸在工地上累死累活，我在台球厅里吞云吐雾。我们像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，偶尔在家碰上，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，有失望，有愤怒，还有说不清的疲惫。他不说，我也不说，家里的空气比医院的消毒水味还让人窒息。
事情败露是在一个雨夜。
我跟着李浩去一个废弃的厂房“办事”——老大说有人欠了钱不还，让我们去教训一下。雨下得很大，我们踢开门，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，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行李袋。李浩上去就是一脚，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。我举着手电筒，灯光扫过他的脸，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是我爸。
我爸也认出了我，他瞪大眼睛，嘴唇颤抖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李浩还在踢，我扑过去推开他，吼道：“别打了！这是我爸！”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我爸从地上爬起来，嘴角流着血，他看了我一眼，那一眼里的东西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责备，是那种深深的、冰凉彻骨的绝望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我爸为了给我妈凑换肾的钱，借了高利贷。他原本想等工地结了工钱就还，但包工头跑了，钱没了，利息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他不敢跟家里说，一个人扛着，白天在工地干活，晚上东躲西藏。
那天晚上，我爸拉着我的手走出废弃厂房，雨打在我们身上，他忽然蹲在路边嚎啕大哭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在雨里哭得像个孩子。我站在旁边，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，浑身冰凉，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，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。
李浩后来被警察抓了，那个台球厅也被查封了。我和几个同伙被带到派出所，因为未成年，加上没有参与严重犯罪，警察教育了一番就让家长领回去了。我爸来接我的时候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我湿透的身上。
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了，住院的那段时间，我爸白天黑夜地守着，人瘦了一大圈。我请了假，也待在医院里，端水喂药，擦身倒尿。有一天晚上，我妈昏睡过去后，我爸把我叫到走廊上，他靠在墙上，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：“默默，爸没本事，让你走错了路。”我摇头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他接着说：“但咱们是人，不是畜生，再难也不能把良心丢了。你妈要是知道你做那些事，她就是死也不会用那脏钱治病的。”
那句话像把刀子扎进我心里。是啊，我妈那么要强的一个人，当年下岗都没求过人，要是知道她吃的药、做的透析是用那些钱换来的，她得多痛苦。
后来，社会上的好心人知道了我们家的情况，帮我们发起了募捐。学校的老师同学也捐了钱，社区帮忙联系了大医院，我妈终于等到了合适的肾源。手术那天，我和我爸坐在手术室外面，他握着我的手，我们谁都没说话，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。
手术很成功。我妈醒来的第一句话是：“默默，瘦了。”我趴在床边，笑着笑着就哭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暖暖的，像是把之前所有阴暗潮湿的日子都晒干了。
我重新回到了学校。落下的功课太多，学起来很吃力，但我不再逃避。班主任给我安排了补课，同学们也愿意帮我。我开始静下心来，一道题一道题地啃，就像当初我爸一块砖一块砖地搬。我知道，人生没有捷径，每一步都得自己走，走歪了就得用更大的代价修正。
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，我从倒数第一升到了班级中游。我爸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，然后小心地折好，放进外套里面的口袋里。他拍拍我的头，嘴角有了很久不见的笑意。
那天晚上，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，我妈做的红烧肉，我爸喝了一点酒，脸红扑扑的，说了很多话。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盖房子，地基打歪了，楼盖得再高也得塌。我十五岁那年地基差点就歪了，好在及时正了过来。
我低头扒饭，眼泪滴进碗里，咸咸的，又好像有点甜。
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的笑闹声，夏天的风吹动窗帘，外面阳光正好。我忽然想起一句话：所有没打倒你的，最终都会让你更强大。那些黑暗里的挣扎，那些走错的路，那些流过的泪，都成了我人生里最坚硬的基石。
我知道，未来的路还很长，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而我要做的，就是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，不再让爱我的人失望。小小的年纪，我终于学会了什么是真正的“学好”——不是考多少分，而是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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