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西·亚伦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莱斯利·伯克的那个早晨。他正蹲在自家院子边上的泥地里,用手指头抠着一条干涸的蚯蚓隧道,阳光已经把他的后脖颈晒得发烫。隔壁那栋空了好几年的老房子门口忽然传来货车的响动,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似的女孩从后车厢跳下来。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背心,头发剪得比他还短,活像个男孩。杰西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奇,而是警惕——这一带的孩子都跑不远,新来的家伙不是朋友就是敌人。
事实上莱斯利什么都不是。第二天开学,她就穿着那条古怪的工装裤走进五年级教室,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嘎吱一响,全班都扭过头看她。杰西坐在最后一排,把脸埋进胳膊肘里,假装对桌面上的木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他可不想跟这种引人注目的角色扯上关系。他在学校有自己的生存法则:跑步要拿第一,美术课交的画要够好,午饭的时候要躲开那些专抢别人面包的大块头。这三条规矩他守了两年,从没出过差错。
可莱斯利一来就把他的规矩全搅乱了。那天下午的年级跑步选拔赛,杰西照常甩开膀子往前冲,风灌进他耳朵里发出呼呼的声响,他的脚掌拍在沙土地上又轻又快,像一只受惊的野兔。终点线就在眼前,他几乎已经感觉到胜利的那种酥麻从后脑勺一路窜到脚跟。就在这时,一道影子从他右侧掠过去,轻飘飘的,仿佛只是一阵风刮错了方向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莱斯利已经站在终点线那头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喘气,脸上挂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笑容。
杰西刹住脚步,愣在原地。跑道两旁的孩子们先是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幸灾乐祸的起哄声。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根烧了起来,那种热辣辣的羞耻感比任何一次落败都来得猛烈。他转身就走,心想这辈子绝不再跟这个怪丫头说一句话。
然而命运这东西从来不听人安排。他们的家紧挨着,中间只隔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木头栅栏,推开后门就能看见彼此院子里晾着的衣服。杰西的妈很快就注意到了新邻居,端着一盘没卖完的蓝莓馅饼去串门,回来的时候满脸堆笑,说伯克家那两口子是作家,人好得很,女儿也乖巧。杰西咬着馅饼的边角,一声不吭。他爸在镇上打零工,妈在家做馅饼卖给杂货铺,家里四个姐妹吵得像一窝麻雀,他根本没空搭理什么作家家的女儿。
可那道栅栏根本挡不住莱斯利。一个星期六的午后,杰西正蹲在后院给妹妹的兔子搭窝,莱斯利忽然从栅栏上头探出脑袋,下巴搁在木条上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锤子。“你在造什么?”她问,语气随随便便,好像他们昨天才聊过天似的。杰西头也不抬地说:“兔笼。”莱斯利翻过栅栏,轻巧地落在他身边,蹲下来看他钉钉子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钉得不对,这样下雨天木头会胀开。”杰西的手顿住了。她说得没错。

从那天起,他们之间的那道界线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。
莱斯利的世界跟杰西的完全不一样。她没有电视机,但家里堆满了书,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,连过道里都塞着纸箱,里面全是她爸妈读过或者正在读的东西。她随口就能讲出一大串杰西从没听过的故事,什么海底的巨鲸拖着沉船游了一百年,什么沙漠里的王子能用沙子变出整座城市。杰西一开始只是听着,后来开始发问,再后来他发现自己每天放学后都迫不及待地跑回家,把书包往门口一甩,翻过栅栏去找她。
他们一起在屋后那片荒废的牧场上乱跑。那片地早就没人管了,野草长得齐腰深,几棵老橡树歪歪扭扭地站着,树冠连成一片,把头顶的天空剪得支离破碎。一条干涸的小溪横在牧场尽头,溪床上铺着光滑的鹅卵石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溪上横着一根粗大的断木,上面缠满了老藤,像一条沉睡的巨蛇。杰西本来只是觉得这地方清静,没人来烦他们,可莱斯利站在断木桥上的时候,整个人都变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光斑,用一种很小却很坚定的声音说:“这里就是我们的王国。”
她给这个王国取名叫特雷比西亚。
进入特雷比西亚的规矩只有一条——你必须从那根断木桥上跑过去,心跳要比平时快两倍,脑子里不能装任何属于外面世界的东西。杰西第一次试的时候差点摔下去,脚下一滑,手忙脚乱地抓住了藤蔓,掌心被刺拉出一道口子。莱斯利在对面笑得直不起腰,可等他真的站稳了,她的表情又变得极其认真。她伸手把他拉上岸,郑重其事地宣布:“从现在起,你是特雷比西亚的国王。”
杰西觉得这简直是小孩子的把戏。但他没有说出来,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。在这片被树冠遮蔽的天地里,他们用树枝搭了一座城堡,用石头垒起城墙,城堡的瞭望塔就是那棵最高大的橡树,爬上去能看见整个牧场的轮廓,远处的镇子小得像一堆散落的积木。莱斯利说特雷比西亚的敌人住在北边的黑松林里,是一群体型巨大的黑暗松鼠,它们会偷走人们的笑声。杰西说那我们就去把笑声抢回来。他们举着树枝削成的剑冲进松林,在铺满松针的地上翻滚打闹,直到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,头发里全是碎叶。
在那个夏天,日子仿佛被拉长了,长得像凝固了的蜜糖。他们坐在橡树杈上晃着腿,分享莱斯利从家里偷出来的饼干。杰西把饼干掰成两半,大的那块给她。莱斯利接过去咬了一口,嘴巴鼓鼓囊囊地问他:“你怕不怕?”杰西说怕什么。她说怕这一切会结束。杰西想了想,说不怕,因为它还没结束。莱斯利笑了,把饼干渣子抹在他的肩膀上,说这个答案可以拿满分。
杰西的画也在那个夏天变了。他以前只画动物,猫头鹰、松鼠、还有他梦想中那条永远养不起的狗。可现在他开始画特雷比西亚,画那座架在断木上的桥,画他们想象中的城堡,画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并肩站在橡树顶上,风吹起他们的头发。他的美术老师斯科特小姐有一次拿起他的画看了很久,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神情。她把画还给他,说了一句:“你抓住了某种东西,杰西。”杰西把画收进书包,心里像揣了一团暖乎乎的光。
然而特雷比西亚的阳光再灿烂,也照不进学校的走廊。吉纳·艾弗里还是会在午饭时间堵住低年级的孩子,一把抢走他们的甜点。杰西有时候攥紧拳头想冲上去,莱斯利总是拉住他的袖子,轻轻摇头。她说:“别在这里打,这里不是我们的地方。”杰西咬着牙说那哪里是。她指了指窗外远远的那片绿色,说你知道的。
秋天来的时候,雨开始下个不停。那条干涸的小溪一夜之间涨满了浑黄的泥水,翻着白沫从上游冲下来,把断木桥浸得滑溜溜的。莱斯利说这不是问题,特雷比西亚的桥不管刮风下雨都稳稳当当。杰西看着她踩上那根湿漉漉的木头,张开双臂保持平衡,一步一步走到对岸,转过身朝他挥手。雨帘里她的身影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水渍未干的画。杰西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,脚下木头在晃,水声轰隆隆地响,但他的步子一点也没犹豫。
音乐老师埃德蒙兹小姐忽然闯进了他们的世界。那天杰西照常去上音乐课,埃德蒙兹小姐忽然叫住他,问他愿不愿意去镇上的美术馆看一场展览。她说她可以开车带他去,她的眼睛很温柔,声音像落在玻璃上的雨点。杰西犹豫了一瞬,脑子里闪过莱斯利的脸,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好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埃德蒙兹小姐身上那种大人的认可让他无法拒绝,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看一看真正的美术馆是什么样子。他坐上那辆蓝色的小汽车,一路穿过雨雾蒙蒙的公路。他在美术馆里看到了真正的油画,颜料厚得像泥巴,色彩浓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。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,心脏怦怦跳得很快,那种感觉像极了他第一次跑进特雷比西亚。
他回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得更大了,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。他推开家门,看到妈妈的脸白得像一张纸。她抓住他的肩膀,指甲掐进他的肉里,声音发抖地问他去了哪里。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。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地从他的耳朵钻进去,一路割到心脏。莱斯利在去特雷比西亚的路上,那根断木桥在大水里断成了两截。她落了水。她没能上来。
杰西没有哭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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