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封斋劫
漓城的封斋大典，百年来第一次出了纰漏。
整座城灯火通明，悬挂在街道上方的素白灯笼在夏夜里轻轻摇曳，将街上攒动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按照祖制，每年夏至前后七日，漓城需禁屠、禁乐、禁嫁娶，全城斋戒以祭护城河神。这个规矩自高祖母那辈传下来，从未有人敢破。
直到那个叫沈鸢的姑娘闯入了祭坛。
那晚我正跪在祭坛最前排，听着司礼官拖长了调子念诵祭文。檀香缭绕中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，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铮鸣。我回头，看见一个人影冲破护卫的阻拦，跌跌撞撞地朝祭坛正中跑来。
是个姑娘，赤着脚，白裙上沾满了泥，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。她的眼睛在满城的素白灯光下亮得惊人，像是把漓江上所有的月光都盛了进去。
“不能祭！”她的声音嘶哑，像是喊了很久，“你们祭的河神，根本就不存在！”
满场哗然。父亲的脸色在烛火中阴沉得可怕，他缓缓站起身，袍袖无风自动。那是漓城城主发怒前的征兆，我太熟悉了。
沈鸢被押下去的时候，从我身边经过。她忽然停住脚步，偏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奇怪，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某个熟悉的人，带着审视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。
“陆清辞，”她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，声音低沉到只有我能听见，“你欠我的，我都记着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在此之前，我从未见过这个姑娘。
她的到来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，整座漓城都炸开了锅。百姓们议论纷纷，说这姑娘不知天高地厚，竟敢在封斋大典上冲撞河神。父亲将她关进了城西的思过塔，那座塔靠漓江最近，三面环水，塔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江水。
我去塔里看她，是三日之后的事。
这个消息是夏满告诉我的。夏满是漓城最大的药铺掌柜的女儿，和我自幼一起长大，性子温和得像三月的春水。那天她来城主府送药，路过我的院子时，忽然停下脚步，犹豫了很久才开口：“清辞，你当真不记得沈鸢了？”
我正坐在廊下擦拭佩剑，闻言手中动作一顿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夏满咬住下唇，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，递到我面前。那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，边角卷起，上面用端秀的小楷写着两个字——漓志。
“这是高祖爷爷在世时修的漓城史志，上面记载了从建城以来所有的大事。”夏满翻开其中一页，指尖点在末尾一段文字上，“你看这里。”
我低头看去，那几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，但内容仍然清晰可辨。上面写着建城之初，有异兽盘踞漓江深水之下，每年索要童男童女为祭。城中几位修士联手与之相搏，最终只有一人活着回来，其余全部葬身江底。
而那个活着回来的人，在史料上只留下了一句话——“江底有人”。
“这和沈鸢有什么关系？”我抬起头，不解地问。
夏满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册子又往前翻了几页。那一页记载的是百年前漓城遭遇的最大一场水患，江水暴涨，几乎将整座城池淹没。当时的城主率百姓退守高地，苦撑七日七夜，最后不得已在江边设下祭坛。
“沈鸢就是在那场水患里失踪的。”夏满的声音很轻，“当时她不过十六岁，是沈家的大女儿。祭坛设好那晚，有人看见她独自一人走进了漓江，再也没有上来。”
我皱起眉头，觉得这个故事荒诞至极。百年前的人，怎么可能活到现在？更何况沈鸢看起来分明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。”夏满将册子合上，抬眼看向我，目光却忽然变得锐利起来，那是我在她脸上极少见到的神情，“那你告诉我，为什么这百年来，漓城从来没有真正发过大水？为什么封斋大典一定要在夏至前后？为什么每一任城主夫人都活不过三十五岁？”
她一连串的问题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。我张了张嘴，却发现一个也答不上来。
那天夜里，我第一次去了思过塔。
守塔的护卫见我出示城主令牌，没有阻拦。我沿着螺旋的石阶拾级而上，塔内潮湿阴冷，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，脚下的石板生了青苔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沈鸢被关在塔顶最里间的屋子里。我推开门的时候，她正坐在窗边，借着月光用一根竹簪在墙上刻着什么。听见动静，她回过头来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站在门口，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沈鸢放下竹簪，转过身面对着我。月光从狭小的窗洞里漏进来，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的容貌其实很寻常，算不上多出挑，但那双眼睛实在太过特别，像是看过了太多岁月，沉甸甸地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小时候怕水，对不对？”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，反而问了一个让我愣住的问题，“怕到连护城河边都不敢靠近，每回路过都要远远地绕开。你母亲因为这个骂过你很多次，说你身为城主长子，连河都不敢看，将来怎么接管漓城。”
我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。小时候确实很怕水，说不清为什么，只是每次靠近漓江心里就会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惧，像是那深不见底的江水里藏着什么东西，在无声无息地盯着我。后来长大一些，我才慢慢克服了这种恐惧，学会了在江上驾舟，学会了凫水，甚至敢独自游到江心。
可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始终没有消失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我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沈鸢站起身，朝我走了两步。她的裙摆拖在潮湿的石板上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她停下来，仰头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因为我当年跳进漓江的时候，在江底看见的最后一个人，就是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头顶。
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背脊撞上了冰冷的石壁。无数个模糊的画面忽然在脑海中翻涌起来——水，到处都是水，冰冷、黑暗、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有光从很远的地方照下来，而在那光的尽头，似乎确实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宽大的袍子，衣袂在水中漂浮，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。
那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
“不可能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，“百年前我根本还没有出生。”
“是啊，百年前你还没有出生。”沈鸢轻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，语气里忽然带上了浓重的自嘲，“但你欠我的东西，从百年前就已经欠下了。我在这江底等了整整一百年，就为了等一个答案。”
她转过身去，重新走回窗边，背对着我。江风从窗洞里灌进来，将她的长发吹得猎猎飞舞，那件单薄的白裙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单薄到几乎透明的轮廓。
“漓城里的人都以为河神在护佑他们，以为年年祭拜就能保一方平安。”她的声音在风里飘摇不定，“可他们不知道，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河神。有的只是在江底困了一百年的人，和那些被当作祭品投进江中、再也没有浮上来的冤魂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
沈鸢回过头来，月光恰好在这时照亮了她的整张脸。我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。
“因为三天后的封斋大典正日，漓江会发一场百年来最大的水。到时候水位会漫过堤岸，灌进城里，把这座城连同所有的谎言一起，冲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而我要你站在祭坛上，当着全城人的面，把真相说出来。”
第二章 江底骨
沈鸢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了我的喉咙里。
我回到城主府的当晚就发起了高烧，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，像是沉在水底，四面八方的水压得胸口喘不过气。半梦半醒之间，我确实看见了很多东西，或者说，是记起了很多本不该记得的东西。
我看见百年前漓城大水的那个夜晚，江水滔天而起，像一面黑色的高墙朝着城墙压过来。满城百姓跪在江边哭喊，有人把三牲丢进水里，有人把成袋的米粮倾倒下去，甚至有人把自己年幼的孩子推向了江中。可江水依然在涨。
最后是沈家的大女儿站了出来。
她穿着红衣，头顶铜冠，一步步走进翻涌的江水里。岸上的人都在哭，她的母亲哭得昏死过去，她的父亲跪在泥泞里朝着江面磕头，额头磕出了血。可沈鸢没有回头，江水没过她的膝盖，没过她的腰，没过她的胸口，最后连她头顶的铜冠也消失在了黑色的波涛里。
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江的对岸，隔着滔天的水幕，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发生。他穿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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